人物簡介

　　王應睞（1907—2001），生物化學家，中國近代生物化學科研事業(yè)的主要奠基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1907年出生于福建金門。1925年進入福州協(xié)和大學，次年轉(zhuǎn)入南京金陵大學化學系，專攻工業(yè)化學，畢業(yè)后留校。1941年獲英國劍橋大學博士學位。1945年二戰(zhàn)結(jié)束后回國，先后任中央大學醫(yī)學院生化研究教授、上?！爸醒胙芯吭骸贬t(yī)學研究所籌備處研究員、中國科學院生理生化研究所研究員兼副所長。1958年籌備創(chuàng)建中國科學院生物化學研究所并任所長，1978年兼任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和上?？茖W院院長。引進了鄒承魯、曹天欽、紐經(jīng)義等人才，為我國生物化學的發(fā)展奠定了人才基礎；成功組織了在世界上首次完成具有生物活力的人工合成牛胰島素和酵母丙氨酸轉(zhuǎn)移核糖核酸兩項重大基礎性工作；成立并領導中國生物化學會加入國際生物化學聯(lián)合會（IUB）。曾獲全國科學大會重大成果獎等。

　　維生素、疫苗、胰島素……利用化學技術提取或合成的藥物，正改變著人類的命運。

　　然而，在19世紀30年代以前，這無疑是天方夜譚。沒有人相信構成生命的有機物能被人工合成，有機與無機之間存在著鴻溝。直到尿素合成，才顛覆了人類的舊知，意味著人工合成生物體中的物質(zhì)成為可能，并由此創(chuàng)造了一個全新的學科——生物化學（以下簡稱生化）。

　　在世界生化學科蓬勃發(fā)展的20年里，戰(zhàn)火中的中國遺憾“缺課”。直到中國人工合成了牛胰島素，中國近乎“跳級”式的成長才為世人矚目，令世界驚訝。

　　然而，這場“跳級”的背后功臣王應睞，卻鮮少被提及。

　　做一個生物化學的“大家長”

　　1929年，22歲的王應睞從金陵大學（后被撤銷建制）畢業(yè)，留校任教。不久，繁忙的工作使他罹患肺結(jié)核。療養(yǎng)期間，他發(fā)現(xiàn)肺結(jié)核死亡率很高，由此下定決心，放棄工業(yè)化學，改學生化。

　　1938年，王應睞考取了庚款留學生，赴英國劍橋大學從事生化研究。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王應睞成績優(yōu)異，一連在《自然》發(fā)表了3篇論文。

　　7年的留學生涯轉(zhuǎn)瞬即逝，1945年，二戰(zhàn)一結(jié)束，王應睞就謝絕了導師的誠懇挽留，踏上了歸國之路?；貒蟮乃箫@身手，也迎來了科研生命的“黃金時代”——他活躍在酶和代謝等領域，在植酸酶等方面取得了諸多創(chuàng)造性的成果。

　　但王應睞并沒有滿足于此，腦中已然構思了一幅發(fā)展中國生化事業(yè)的宏圖。

　　1950年，中國科學院生理生化研究所成立，王應睞出任副所長。他意識到，生化事業(yè)靠一兩個人是搞不起來的。爭取學科帶頭人來新中國工作，成為當時的首要任務。他把目光投向在西方留學的中國學者，向他們發(fā)出了一封又一封熱情的邀請信，鄒承魯、曹天欽、張友端、王德寶、紐經(jīng)義先后回國。

　　1958年，中國科學院成立生物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生化所），王應睞任第一任所長。這批剛剛嶄露頭角、朝氣蓬勃的青年科學家，構成了生化研究陣營和門類較齊且互為補充的研究集體。

　　為了讓生化事業(yè)在中國的科研院所、高校遍地生花，王應睞還幫助多所大學辦系。例如復旦大學生物系生化專業(yè)的創(chuàng)辦，就離不開他的幫助。

　　在王應睞的倡導下，生化所在建所初期即面向所內(nèi)青年科研工作者開辦高級生化訓練班，并在各地生化工作者的強烈要求下，于1961年首次舉辦了約400人參加的大型培訓班，此后培養(yǎng)了千余名學員。當年的學員很快成長為科研和教學骨干。同時，王應睞還選派了一批有科研想法的中年科研骨干出國進修。

　　平臺建成，“將帥兵”的人才梯隊雛形初現(xiàn)，王應睞此時又將中國生化事業(yè)用力向前推了一把。1979年，王應睞成立并帶領中國生物化學會（后更名為中國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會）加入國際生物化學聯(lián)合會（IUB）。中國在IUB合法席位的獲得，為今后中國生化學科參加各種國際學術組織打開了局面。

　　在中國生化事業(yè)組局的過程中，由于事務繁雜、人手短缺，王應睞不得不身兼多職，奈何時間、精力有限，從這一時期開始，他放下了個人的研究事業(yè)，全力以赴做一個生化學的“大家長”。

　　干一件“遙遠”的事

　　1958年，在一個王應睞、鄒承魯、鈕經(jīng)義等9人參加的討論會上，“合成一個蛋白質(zhì)”這一別出心裁的大膽設想，讓在場所有人興奮不已。

　　其時，胰島素一級序列的測定工作剛剛由英國的F．Sanger完成，他由此獲得諾貝爾獎?！蹲匀弧冯s志預言，“合成胰島素將是遙遠的事情”。

　　正因如此，“人工合成胰島素”項目一經(jīng)上報，便備受關注。該項目被列入1959年國家科研計劃，并獲得國家機密研究計劃代號“601”。

　　可是，胰島素的合成卻非易事，即使當時技術領先的西方發(fā)達國家，也無法保證成功實現(xiàn)。中國基礎設施薄弱、經(jīng)驗缺乏，合成胰島素更如天上之月，遙不可及。盡管前途未卜，王應睞還是毅然決然帶領團隊踏上了漫漫征程。

　　當時，這一消息令科研界精神大振，來自全國的研究團隊紛紛加入到胰島素的合成工作中，迎來“大兵團作戰(zhàn)”時期。然而，“大兵團作戰(zhàn)”的致命缺陷很快暴露，王應睞果斷向中科院諫言：“科學研究不是大呼隆，一定要組織精干力量進行胰島素的合成?！?/p>

　　在探索胰島素的合成路線時，研究人員首先想到的是胰島素的A、B鏈間的二硫鍵如何正確配對。他們先把天然胰島素兩條肽鏈間的二硫鍵還原，拆成A鏈和B鏈。之后再尋找條件，重新組合A、B鏈，合成天然的有活性的胰島素。

　　“二硫鍵的拆合是胰島素合成中的最大難點，也是王應睞先生最重視的工作，拆合二硫鍵的方式直接決定了合成胰島素的方案?！敝袊茖W院院士林其誰向《中國科學報》回憶說。

　　當時，王應睞大膽起用了年僅35歲的鄒承魯，并提出4種方案。但由于技術和試劑等匱乏，研究進展緩慢。王應睞因此采取了“兩頭抓”的策略：一方面，在1958年組建東風生化試劑廠的基礎上，不斷發(fā)展試劑、藥物、培養(yǎng)基和分離分析材料；另一方面，讓團隊聚焦到一個比較有希望的二硫鍵拆合方案上。

　　歷時兩年，研究團隊終于在國際上首次解決了天然胰島素A、B鏈拆合問題，為合成胰島素確定了合成路線。

　　又經(jīng)過6年零9個月的艱辛，1965年，生化所、中科院上海有機化學所和北京大學合作，成功分離、純化和結(jié)晶了人工合成的牛胰島素，并證明其具有同天然激素一樣的生物活力。

　　“分開的A、B鏈能不能通過氧化重新組合成為天然的有活性的胰島素，其實是一個蛋白質(zhì)折疊的問題，但當時的科學界沒有人正式提出這個問題?！绷制湔l介紹。

　　由于種種原因，這項工作并沒有及時發(fā)表在國際期刊上。同時期，國際上報道了其他國家合成胰島素的研究，其合成的胰島素活性較低，中國無可爭議地成為首次人工合成胰島素的國家，但終究錯過了最佳發(fā)表時機，這也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

　　潤物無聲愛無痕

　　“如果越過有機化學和生物化學的界線，從自然科學發(fā)展的角度全面看待胰島素的合成，就會看到胰島素的合成過程中，中國科學家的精神，求真務實、發(fā)奮圖強、團結(jié)合作、不計名利……”中國科學院院士王恩多對《中國科學報》說。

　　中國合成牛胰島素的消息震驚了世界，也震動了遠在美國的楊振寧。1973年和1978年，楊振寧先后兩次提議中國參與諾貝爾化學獎的評選。受時局影響，直到1978年，中國才開始商議提名諾貝爾化學獎的專家人選。

　　誰能代表參加這項研究工作的全體人員申報諾貝爾獎呢？

　　無可非議，身為協(xié)作組組長的王應睞再合適不過，還有誰比“組長”更具有代表性呢？豈料，王應睞卻提出退出候選人名單，態(tài)度堅決。

　　雖然這項工作后來未能如愿獲得諾貝爾獎，但還是獲得了其他多個重要獎項，其中就包括1982年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然而，這張證書的主要完成人中并沒有王應睞的名字。

　　合成胰島素的工作結(jié)束后，王應睞又滿懷激情地投入到下一個項目——1981年，他組織領導完成了人工合成酵母丙氨酸轉(zhuǎn)移核糖核酸。這項成果，王應睞也依然未署名。

　　正是這兩項極具開創(chuàng)性的成果，讓中國學者在世界生化舞臺挺直了腰桿！

　　而王應睞，就如同未曾參與過這些著名項目，潤物無聲，大愛無痕——直至今天，人們知道中國在世界上首次合成了結(jié)晶牛胰島素、合成了酵母丙氨酸轉(zhuǎn)移核糖核酸，卻難在有關研究論文、書籍、報道等資料中覓得“王應睞”這3個字。

　　但是人們沒有忘記他的貢獻，1988年，美國邁阿密生物技術冬季討論會授予王應睞特殊成就獎；1996年，何梁何利基金會授予他杰出成就獎。他去世后，2001年7月5日，《自然》登載了一頁訃告，記下了他的貢獻。

　　或許，中國生化學科健康成長，讓世界看到中國力量，中國的生化事業(yè)在國際舞臺大放光彩，才是令王應睞真正感到欣慰的事。

　　人物生平

　　●1907年11月13日，出生于福建省金門縣一個華僑家庭。

　　●1911—1925年，英華書院學習。

　　●1925年，進入福建協(xié)和大學。

　　●1926—1931年，轉(zhuǎn)入南京金陵大學攻讀化學專業(yè)，畢業(yè)后留校工作。

　　●1933年，進入北平燕京大學化學研究生院。

　　●1936年，赴金陵大學，擔任講師。

　　●1938—1945年，考取庚款留學，赴英國劍橋大學攻讀博士研究生，從事維生素研究工作，獲得生化博士學位，并繼續(xù)從事研究工作。

　　●1945—1948年，回國，任教于南京中央大學醫(yī)學院。

　　●1948—1950年，到上?！爸醒胙芯吭骸贬t(yī)學研究所籌備處擔任研究員。

　　●1950年，中國科學院生理生化研究所成立，擔任該所研究員兼副所長。

　　●1955年，被聘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1958—1984年，籌備成立中國科學院生物化學研究所，并擔任所長。

　　●1963年，擔任人工合成胰島素協(xié)作組組長，組織協(xié)調(diào)與中國科學院有機化學研究所、北京大學的合作。

　　●1965年9月，領導中國科學家在世界上首次成功合成牛胰島素。

　　●1981年，領導中國科學家獲得了世界上第一個人工合成的轉(zhuǎn)移核糖核酸。

　　●1984—2001年，擔任上海生物化學研究所名譽所長。

　　●1987年，倡導召開了由中國生物化學會組織的國際生化會議（IMB）。

　　記者手記

　　岳陽路320號——上海生化所的大院，院子里種有不少桂花樹。桂花樹很特別，香氣濃郁，湊近嗅一下，桂花卻一點氣味也沒有，像極了王應睞給記者的感覺。

　　中國生化事業(yè)的生發(fā)和薪火相傳，都需要王應睞使出渾身氣力。為此，這位極富天資、博士期間在《自然》連發(fā)3篇論文的青年學者，在科研事業(yè)的黃金時期放棄小我，毅然決然擔起發(fā)展中國生化事業(yè)的重任；在成果頻出之時，卻放棄署名，讓人只聞花香難覓花影。

　　身處領導崗位的王應睞還關心后勤“小事”，為研究人員找助手、解決夫妻兩地分居問題、為職工家屬求醫(yī)問藥等，解除科研人員生活上的后顧之憂。

　　當年在王應睞蔭蔽下成長的學生，如今已成為生化領域的院士或科研骨干。在這些人的回憶中，幾乎都有一兩件這樣的“小事”。

　　中國科學院院士許根俊就曾多次提到，“王應睞先生對人的愛護是真正的愛護”。

　　離任領導崗位后，王應睞重新專注于科研事業(yè)。王恩多回憶說：“擔任生化所所長的26年里，王應睞先生將所有精力都投入中國的生化事業(yè)和生化所的發(fā)展中，離開領導崗位后，先生終于可以挑選一些重點課題開展研究了?！?/p>

　　王應睞一直工作到90多歲，此時夫人已過世，但他依然每天上班。身體不好時就拄著拐杖來，不少同事都為他心痛。

　　再往后，王應睞的身體狀況不佳。病重時住在醫(yī)院里，他已無力顧及科研。一次，老同事來探望他，躺在病床上的王應睞卻說，“只有我在偷懶”。

　　2001年5月5日，王應睞悄然而逝。7月5日，《自然》發(fā)表文章，講述這位老人的故事。對《自然》來說，載文紀念一位中國人，是不多見的。

　　“他的故事，應該讓每一個中國人知道?！痹撐淖髡?、美國華人學者王靈智說。

　　現(xiàn)在，王應睞先生的銅像佇立于中科院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chuàng)新中心（生化與細胞所），每天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笑迎中國生化人才，激勵著他們昂揚奮進。

　　原載于《中國科學報》 2019年12月20日第4版

　　作者：卜葉、黃辛